“好久不见。”詹姆斯在MoMA附近的瑞典菜馆不远处找到了卢修斯。

他刚和希尔顿家的公子哥一道去美术馆看展，顺便在附近吃顿不好不坏的晚餐，联络一下两个家族小辈之间的塑料友情。卢修斯很厌烦这个，且对那些抽象的当代艺术毫无感觉——他也不喜欢詹姆斯挂在家里的那些昂贵的艺术品。

但想要升职、想要中选，总得应酬。

卢修斯喝了一点鸡尾酒，好在希尔顿没有提前定脱衣舞秀的门票，好歹让卢修斯片叶不沾身地走出了餐馆。

在回到停车场的路上，街边小巷里忽然闪过一个黑糊糊的人影，还飘来一句悠悠的招呼，着实把卢修斯吓了一跳——不是他胆小，是越临近选举越有奇奇怪怪的麻烦事找上门，卢修斯的耐心已经快要告罄，无数次想用纳西莎留给他的备用魔杖做点什么。

“是我，詹姆斯。”

卢修斯眯起眼睛，看见了自己那头在黑暗中也很显眼的浅金色长发。

“竟然是你。”卢修斯没好气地说，“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詹姆斯耸耸肩膀，从阴影中信步走出：“上次你妻子不也是一个人来。许她可以，我就不行？”

卢修斯不答话了，因为他觉得这话实在太奇怪了，他怎么答都显得不对劲。他干脆岔开话题：“你来干什么？”

“好问题。”

“你再废话就滚。”

“别急，”詹姆斯悠闲地跟他并排走向停车场，“你知道汤姆·里德尔是谁吗？”

卢修斯一愣，这名字非常陌生，但他并非完全不知道。他细细从回忆里扒拉半天，终于翻出他母亲曾经咒骂过的话：“他……是个……狐媚的贱人？”

“……”詹姆斯沉默了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实在是憋笑太辛苦了。

“你母亲跟你说的？”詹姆斯缓了一会儿才继续问。

“是。怎么了？”

“她还说了什么吗？”

卢修斯又回忆了一阵子：“具体的记不清了，我的印象里，父母曾为这个名字吵过一架。那时候……那时候我们家正在考虑要不要投靠黑魔王，父亲很坚决，而母亲则激烈反对。她提到了汤姆·里德尔，还将他与黑魔王做比，认为他们同样都是在利用父亲、操纵父亲，让他神魂颠倒。”

詹姆斯没想到会以这个方式听到这个名字——他的确以为汤姆·里德尔是马尔福家的什么秘辛，甚至猜测过阿布拉克萨斯和汤姆的亲密关系。

但在卢修斯说出这件事之前，他只以为汤姆·里德尔顶多也只是食死徒中的一员而已。看过阿布拉克萨斯的日记之后，他下意识觉得汤姆是个需要马尔福倾注心血费劲提拔的天才，而非与伏地魔直接相关。

可为什么不呢？

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竟有一种真实的相似，詹姆斯一瞬间就理解了卢修斯母亲的话。

“那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怎么能与黑魔王相提并论？”卢修斯不屑地说，“黑魔王的伟大是不世出的。”

怎么会不像呢？詹姆斯试图克制自己的思绪继续滑坡，但无济于事。一旦开始怀疑，他的直觉就一路通畅地将两个人物捏合在了一起。

“黑魔王上过霍格沃兹吗？”詹姆斯问。

“当然。”卢修斯皱起眉头。

“那他……”

卢修斯粗暴地打断了他：“不要试图打探关于黑魔王的任何消息！”他警告道，“这不是你该探听的事！”

“哦是吗？我现在正是卢修斯·马尔福，你觉得我应该对此一无所知？”

卢修斯嗤笑两声：“反正很快就会换回来的，知不知道又怎么样？你为什么问起这些，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念叨了什么？”

詹姆斯立刻甩锅给关系不赖但也没好到哪儿去的麦克尼尔：“哦是麦克尼尔，前阵子我在魔法部晃荡的时候，他提到过黑魔王的事。”

“他说什么？”

詹姆斯随意举了个例子：“他说黑魔法防御课的诅咒是黑魔王的杰作。所以我才问，是不是他曾经在霍格沃兹上学，否则为什么这么想做霍格沃兹的教授呢？”

“这个大嘴巴。”卢修斯咬咬牙，“好吧，是的。看在这事儿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秘密的份儿上。”

“那他是哪一年入学的？”

“闭嘴！哈里曼。”卢修斯恶狠狠地制止了他，“不要再问了！”

詹姆斯只好叹了口气。既然刚刚聊起了麦克尼尔，另一件事就更方便对卢修斯提及：“说起来，最近魔法部查抄前食死徒们庄园的事你知道吧？”

“茜茜有跟我说过，怎么？”

“有些东西不好处理，你觉得我们该把它们丢到哪儿去？”

卢修斯面露不舍：“你是说那些黑魔法研究，还是说家里存放的黑魔王遗物？”

这回，詹姆斯彻底愣住了。

“你说什么？”

“什么？我说那些黑魔法研究……”

詹姆斯抓住卢修斯的手臂：“不！下一句——”

“黑魔王遗物？”

“你庄园里还有黑魔王留下的东西？！”

卢修斯的脸上几乎写着“你真荒唐”几个大字，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詹姆斯会知道：“当然，第一次巫师大战期间，马尔福庄园曾是据点之一。我们深得黑魔王的信任，拥有他的遗物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那这个呢！”詹姆斯掏出了汤姆·里德尔的日记本。

卢修斯脸上因为刚喝过酒而浮起的血色，在看见日记本的一瞬间全部褪去了。

他立刻扼住了詹姆斯的手腕，几乎是尖叫地质问：“你怎么会翻到这个！”

“你认识这个？”

“把它拿走！！”卢修斯惊恐地命令，“听我的，将它处理掉！怎么处理都好，或许你可以扔到韦斯莱家——趁着暑假，丢给他家的任何一个小孩、或者直接丢给亚瑟·韦斯莱本人！”

“为什么这么紧张，这是什么？”

卢修斯盯着日记本一会儿，接着紧紧闭上眼睛：“这是黑魔王亲手交给马尔福保管的东西，不是普通的遗物——如果被魔法部搜查到，我们就完了！黑魔王已经倒台，如果是普通的遗物被搜到也就罢了，但这样的东西绝对不能留在自己手上！该死的，我竟忘了这个！”

詹姆斯说：“可这是空白的本子。”

“你不知道他能在上面留下什么！”卢修斯武断地命令，“把它处理掉！”

詹姆斯把本子往前推进卢修斯怀里：“那不如放在你这儿吧，足够安全。”

“不！你疯了吗？！”卢修斯立刻像是被烈火灼伤一样推开了日记本，甚至不敢细看那日记本的模样。

他坚决地拒绝：“绝对不行！他痛恨麻瓜，如果他知道我将他的东西放在麻瓜这里保管，他一定会发怒的。”

“可你刚刚还说他已经倒台。”詹姆斯不紧不慢地抬杠。

“这叫风险规避！”卢修斯喘了几口气，或许是私下里忤逆伏地魔的行为已经让他十分恐惧，“我总要保全自己的庄园、保全我的家，所以得处理它。但我不能保证他绝对不会回来！”

詹姆斯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才终于默认了他的要求：“好吧。你要把它丢到哪儿？”

“哪儿都行！别留在庄园里！快滚吧！”卢修斯说完，盯着詹姆斯的脸反复确认他是否已经答应把日记本处理掉，之后才急匆匆地甩开詹姆斯，逃跑一般离开了。

詹姆斯没有再试图跟上去继续追问。

因为他已经得到了非常重要的线索——那就是汤姆·里德尔的日记本曾经掌握在伏地魔的手上，并珍而重之地交给得力的属下。

伏地魔与汤姆·里德尔一样，曾在霍格沃兹上学、曾做过邓布利多的学生，极为擅长黑魔法、擅长操控人心，同样有着极大的野心，同样与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有着密切的关联。

甚至同样申请过霍格沃兹的黑魔法防御课教授一职——同样被拒绝了。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一个从毕业之后便人间蒸发的学生，魔法部的官员名册里没有他、巫师界知名的企业主或是合伙人中没有他、霍格沃兹的教职工名单中没有他，甚至食死徒和凤凰社的名单中都不曾有他。

并非是因为汤姆·里德尔死了，而是因为作为“汤姆·里德尔”的这层社会身份被杀死了。他死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与混沌里，又从其中重生，改头换面、席卷而来。

詹姆斯重新回到小巷的阴影里，幻影移行回到了美国魔法国会的大楼，再通过交通部的飞路网回到英国魔法部。

一路上他的心情都好极了。

许多有趣的事情都通过一本日记串联了起来——学校盥洗室中死去的女学生恐怕并非海格所为，而是伏地魔年轻时的杰作；邓布利多留下海格是为了保护这个被诬陷罪名的可怜学生，或许也想伺机为自己的亲信平反昭雪；在离开学校、离开阿布拉克萨斯多年之后，伏地魔以另一种身份回归，成为了让他们只能仰望和跪拜的存在。

詹姆斯最大的收获，应当是伏地魔的真实身份——他多半是个混血，甚至有可能是个麻瓜出身的巫师！

恐惧和赞美伏地魔的人们，总是将他描述为威严强大的纯血巫师，甚至认为他是传说中Salazar 斯莱特林的后代，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的强大是因为血统和天赋。他的拥趸以此为由鼓吹血统论，而他的敌人则借此演绎不畏强权、“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英勇。

而汤姆·里德尔，这个身份简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平等地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一个麻瓜出身、或是混血出身的巫师，却靠着并非来源于血脉的强大魔力与天赋，将整个巫师界闹得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詹姆斯想替伏地魔笑两声——或许伏地魔不喜欢这样的身份，但詹姆斯喜欢其中所包含的绝佳的讽刺意味。而这也是詹姆斯握在手中的第一把、随时能够刺向潜在敌人的利器。

他脚步轻快地推开马尔福庄园的大门。

沉重华丽的门里，纳西莎正面色阴沉地坐在那里，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冷笑，竟显出几分狰狞。

“你去了哪里？”她阴恻恻的声音飘进了詹姆斯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