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周兴国离婚后，只身一人的赵清澜并没有回乡下的养母家，而是凭自己做衣服的手艺，租了生母临河的老房子开了一家裁缝店。
尽管离过婚，但当时的赵清澜年轻、漂亮，很快便有不少媒人上门说亲，工作好的赵清澜嫌人家离婚带孩子，没结过婚的赵清澜又嫌人家木讷无趣，这个世界上的男人那么多，赵清澜总能一眼从人群中选出最差劲的那个。
以前老太太还抱着看笑话的心态，隔壁那个钱江二流子一样，成日里游手好闲，快三十岁了还没个正经，也就那张脸看得过去，到处勾勾搭搭，不知道以后谁家女儿那么倒霉会嫁给他。
结果就是她家女儿那么倒霉嫁给他啦！老太太气得直接用扫把将赵清澜打了出去，从此断绝了母女关系。
直到多年后的某天，老太太接到一个男人的电话，自称是她的女婿，清澜很想念她，希望能够来看望她。这才再次让这个女儿进她的家门，此时钱纸鹞已经五岁了。
钱纸鹞还记得第一次来外婆家的时候，当时老太太已经中风了，凶巴巴的，鼻孔翘得老高，连个正眼都不瞧她，吓得她死死抱着赵清澜的大腿不放。
又看到墙角立着几根甘蔗，钱纸鹞嘤嘤唧唧地跟赵清澜说想吃甘蔗，却被老太太听成了她想骑单车，便打电话让赵培溪把她的小三轮车骑过来给钱纸鹞玩……
所以，因为钱纸鹞是钱江的女儿，老太太讨厌她是出于本分；又因为钱纸鹞是赵清澜的女儿，老太太对她好是出于情分……
“等等等等！外婆，你该不会以为我是那个钱江的女儿吧？当年打电话给你的人可是我爸爸啊！”
“你妈妈是在怀了你以后才嫁给你爸爸的。”
钱纸鹞如遭雷击。
老太太由钱纸鹞搀着，一脚高一脚低的，两人走得很慢，但说话还是有些喘：“我这么多年一直闭门不出，前几年你爸爸给你妈妈过生日，我才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婿，没想到年纪比我还大，还少了一条腿。”
“我是最要面子的人，你的舅舅姨妈，哪一个不是过得体体面面的，你妈妈却是把我的股都跌光，老的也嫁，残的也嫁，我还宁可她跟着钱江！”老太太摇头，真真痛恨的样子，“我要知道她长大会这样不听话，生下来就该把她浸死在尿桶里，我也不会被她气成这样半身不遂。”
自己的父母到了外婆嘴里被说得一文不值，钱纸鹞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她还有一件很在意的事：“还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把我妈妈送人，”她愤愤，“如果我妈妈在你身边长大，有人教她管她，她也不会嫁错人。”
“那时候穷得饭都……”
“穷就不要生啊！”
老太太被钱纸鹞吼得愣住，反应过来后简直不可思议：“喔哟，你好不得了，我儿子都不敢这样子跟我说话，我不生她，你今天还能站在这里跟我大声？”
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钱纸鹞有一瞬间真想甩手走人，看这老太婆一个人怎么回去，但老太太因为愤怒，抓着她的手反而更加用力，枯瘦的五指死死箍住钱纸鹞的小臂，似一团扎进肉里的根。
散个步散得两人都不高兴，回到家后正赶上小姨赵清青在收拾一大家子人吃完的碗筷。
舅妈本来在客厅里和赵清澜说话的，见她们回来，忙去厨房里盛了碗面条出来，又是给老太太系围兜，又是手把手帮老太太固定好筷子：“纸鹞啊，豆浆机里有豆浆，是喝豆浆还是吃面自己选吼！”
看到那碗素得不能再素的面，钱纸鹞心想还是喝豆浆吧，然后一不小心就看到小姨冲着舅妈的背影偷偷翻白眼。
从大人们聊天时听来的片段，钱纸鹞自行东拼西凑出了一个大概，小姨赵清青经济条件不好，在家看老公脸色过日子，回了娘家又不如兄弟姐妹。
随着老太太年纪越来越大，虽然还不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但三餐总得有人料理，洗澡也要人帮忙，舅舅舅妈都有工作，便想着是时候请个保姆了。这个钱给谁赚不是赚，让自己亲女儿来，肯定是比请保姆更用心的。而且这样既缓解了小姨的经济压力，外婆又有人照顾了，简直是两全其美的事。
但给人干活哪有那么轻松的，煮老太太一个人的饭和煮全家的饭，还不都是煮饭，洗好米放电饭煲就好了啊；洗老太太一个人的衣服和洗全家的衣服，还不都是洗衣服，扔进洗衣机也就顺手的事……说是照顾老太太，干着干着变成照顾一大家子，但赵清青又确实需要这份工作，何况照顾母亲是天经地义的事，别人家的女儿没有钱都得干，大哥大嫂每个月给她两千块怎么不算是心疼她呢。
说到底还不就是钱的事。
至于小姨如今为什么会过得比她的哥哥姐姐们差上一大截，据说是当年她不听老太太的话，就爱跟着时髦靓丽的赵清澜鬼混，最后嫁给了像钱江那类不三不四的人……
可见并不是赵清澜以一己之力将老太太气到中风的，她还带坏了她的妹妹，两人合力才把老太太气坏的。
“唉……”钱纸鹞手里拿了颗水煮蛋在桌上滚来滚去，自己都没发觉竟然把心里的气叹了出来。
闻声，老太太筷子顿了顿，不明白吃着饭突然叹什么气，皱眉看了钱纸鹞一眼：“蛋要是不吃就放回去。”
钱纸鹞沉浸在自己的感慨中，以为老太太是想吃又不好意思开口，毕竟两人刚才还聊得那么不愉快。
罢了罢了，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大人有大量不跟这死老太婆计较，钱纸鹞把鸡蛋在桌上磕了两下，乖巧地讨好：“外婆，我帮你剥蛋。”
老太太看向她的眼神不可谓不震惊。
钱纸鹞不明白自己又怎么惹到外婆了，一旁擦桌子的小姨赵清青不轻不重地拍了她一下：“你外婆这几天吃斋。”
房间里的念佛机就没停止过，一声声阿弥陀佛落在耳朵里，试图唤醒世人的一丝慈悲，钱纸鹞对着鸡蛋双手合十：“罪过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