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主题四个字——“关于热搜”，看得邱莉眉头又紧了紧。
正文空白，拖至页面末尾，只挂了一个PDF格式的附件。
双击，两秒后，页面展开一份专业声像资料鉴定。
并注：经对热搜“不雅视频”初步鉴定，确认存在伪造嫌疑，建议报警立案，移交司法机关技术部门进行进一步专业鉴定。
邱莉掸了掸烟灰，再次陷入沉思。
……
陈萧回到公寓已近凌晨，他放心不下唐淑晨，翻出手机想给她发消息。
但下午邱莉的话却在他耳边响起：“最近不要跟她通话或者发信息，你不知道现在的技术手段可以做到什么程度，一旦你们之间的聊天信息被泄露，有任何暧昧不明的用词，都会在网络上引起更多对她的讨伐和伤害。”
想为她做点什么，但对唐淑晨来说，他现在本身就是个麻烦。
坐在没开灯的房间里，陈萧开始后悔，如果当初没签那份合约，如果还跟唐淑晨一起做幕后，她就不会遭受到像今天这样的网暴……
为什么有人要伪造那种视频来毁她清白？就因为他干了如今这份工作，出现在镜头前，和他有关的人就必须承受这些恶意？
为什么不冲他来，凭什么要去动她？而且她竟然还认得出视频里原本那女孩是谁……
……或许，那女孩子，他也曾经见过。
如果那年高一放学的时候，他没有转眼就走，他没有冷眼旁观唐淑晨一个人去“多管闲事”，也许，唐淑晨就不会剪短那时的长发，第二天不会肿着脸来学校，而那个女孩子也不会发生后来的不幸……
可是，现在谈那些如果还有什么用，一切都来不及了。
#唐淑晨曾参与校园霸凌#的那条热搜还挂在榜上前五。
早在六年前，她就听过安迪·沃霍尔的那句名言——“未来，每个人都有机会成名15分钟。”
终于轮到自己，唐淑晨却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
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只要有流量，就有利用价值。
即便对她本人无益，她这艘被别人推出去的草船所借来的流量之箭，也很可能正在给某些人带来她所不知道的利好作用。
翌日早八点，她出现在离公司最近的派出所里，在邱莉陪同下，对网上有辱名誉的视频和言论进行报案处理。
中午，立案书发布到公司官网，在互联网部分用户的一片群嘲中，相关热搜词条上下变换位置，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全部被其他热点代替，层层下降直到消失。
一周后，突然有小号深夜爆料，发出合成视频的原始版本，并配文暗指某艺人公司花钱故意造假，诋毁对家。
事件再次冲到风口浪尖，平台专门弄了一个页面梳理此次事件的时间线，为用户吃瓜提供快捷通道。
邱莉收到派出所鉴定结果通知的时候，是在深夜爆料的第二天下午。
如此看来爆料人提前收到了消息，信息渠道挺广，反应速度还比她这个经纪人快一步，那么，大概可以确定对方要么是布局人，要么是参与者。
而以她经验判断，分赃不均倒戈反杀的概率更大。
不出所料，在邱莉收齐并梳理好全部证据文件发布官方声明的时候，又有账号抢先一步跳出来在网上道歉。
博文中承认是个人行为，为抢热度体验流量红利，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并晒出某大学学生证，宣称自己虽然还是学生但愿意马上去派出所自首，以求合成视频中的两位当事人原谅。
下面一片跟评：“小伙营销人才啊”、“有这实力自己干自媒体多好年入百万”、“都是套路，顶包的吧”、“也有可能是剧本，公司找人演的”……
真相大白，明确认定唐淑晨相关视频为AI合成嫁接他人视频伪造，但大众现在并不关心真假了，转而又讨论起#唐淑晨曾经参与霸凌#是否属实，纷纷在官网声明博文下唱衰：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未观全貌不予置评”、“谁知道是不是以前坏事做多了，现在遭到了反噬”、“内娱版黑暗荣耀”、“国产剧编剧都在干嘛，现成素材快给老子写！”、“这女的肯定有点东西”……
邱莉马上委托律所对网上黑评言论进行取证，没想到当晚十一点，热搜再次爆紫。
又出现一个空白账号，以纯技术的角度将昨天深夜爆料小号所发出的合成视频原始版本进行分析，并对此原始版文件实行全网搜索。
锁定到该原始版视频来自某境外会员制□□网站，首次发布时间为九年前，发布账号IP地址在国内某省，且为活跃状态，近一个月内存在多次上传行为，并且发布同类视频累计三千余条。
关联账号十七个，IP地址分布国内六省，总计发布同类视频近十万条，涉及范围甚至包括校园霸凌、强迫自残、虐待动物等变态残忍内容。
并在该条博文内@首都网警@某省网警@某某省网警等七个官方账号。
如此炸裂的信息量，令全网躁动异常，原本只是一场娱乐事件，经人披露，竟然涉及刑事性质。
立刻有科技大V博主注意到其中隐含的校园霸凌线索，快速跟进话题，对原版视频里的受害女子进行搜索，证实到其过往被霸凌经历，且据知情者私信透露，该女子因此后期患有严重心理疾病，并已于四年前过世。
此事件迅速在网上发酵，有网友梳理事件时间线，有网友总结历年热搜榜爆过的霸凌事件，又有网友发起#我撑你反霸凌#活动。
当年遭受不同程度霸凌伤害的同学纷纷发声，更有此时此刻正在经历霸凌的青少年倾吐心声，话题热度持续飚升，引起各地相关部门和警方注意，迅速成立专案组，对此类事件进行调查……
在此大背景下，发起#唐淑晨曾参与校园霸凌#话题的造谣者，在之后不到一周的时间里，便主动现身发布了道歉博文，声称认识到行为性质的严重性，自愿接受法律制裁。
随后，贝可影视官方微博立即发出声明，并强调“我方将保留进一步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至此，二月十五日的热搜事件才算彻底告一段落。
半个月就在这乌烟瘴气的兵荒马乱中过去。
直到这晚，当陈萧看过关于那女孩子完整遭遇的事件梳理博文后，才真正明白当年唐淑晨为何在十字路口突然挥拳打他，以及，当时她是以一种怎样痛心的心情去挥出那一拳的。
那时候，她应该很难过吧，应该比他现在更自责，可她还是先来安慰“失恋”的他，他蠢得一无所知，还在路边跟她表演为爱消瘦为爱死……
如今回想起来，那一拳打得太轻。
他究竟干了什么，这些年？
自诩喜欢她、懂她，可出了问题，在她最需要人帮助的时候，他却只能躲在公司后面，什么也做不了。
表面上看，他好像是有一些小光环，到头来却成了伤害她的导火索，做什么都像在火上浇油。
越反思，越发现自己可恨，自以为是、发癫乱作、毫无责任感，不断给她制造麻烦，好像一件好事都没为唐淑晨做过，只会让她伤心难过。
进了演员这行尤其，干什么都有一堆人盯着，吃个饭还得偷偷摸摸，三更半夜还有人偷拍，他爹的，这个破班真是一天不想再上。
已经半个月没见过她，回公司故意拖拖拉拉不走，也等不到唐淑晨从贝导办公室出来。
事情刚平息，也不能冒然开车去她家楼下找她，蹲自己的狗仔只多不少，巴不得他再暴雷的人大把，不能再影响她正常生活。
用之前新办的私人手机号码给唐淑晨发短信，她也只回了一条简短的“没事，不用担心”，其余全像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或许，邱莉也跟她说了同样的话，“保持应该有的距离，不要越界”。
毕竟行车记录仪里，不只有那段证据确凿的摩托车冲撞视频，还有他和唐淑晨清清楚楚的对话。
也许，邱莉已经知道了他对唐淑晨的心思……
不，邱莉肯定是知道了。
不然唐淑晨不会这么躲着他，不会连他的短信都不回。
工作意志因此更消沉，招牌笑容不见，陈萧终日冷着一张脸，出席任何活动都是如此，连参加综艺节目都不见得他笑一下。
邱莉看着跟班宣传拍回来的vlog素材，靠在椅子里愁得直按太阳穴。
就没见过这么任性挂脸的艺人。
晚上，邱莉亲自开车去通告单位等陈萧收工，接他一起去订好的餐厅请吃饭。
包间里，陈萧不说话，只管坐那闷头吃。
“知道你最近工作挺累的，忙完这周，放你两天假，”邱莉给他杯子里倒了些水，“下个月，你之前拍的网大会提前上线，到时候好有个饱满的状态去跑宣传。”
见他还是不说话，邱莉又说：“两天不够？”
她打开手机看了看，“好吧，最多放你四天，后面通告很重要，不能延期。”
“算了，”陈萧语气冷淡，“放假也没地方去，也不能……只能在家躺着。”
“可以回老家探望父母，或者出国散散心。”
“不需要，”他脸上流露出一丝自嘲的神色，“邱姐，不用费心了。”
“你现在这状态，真的能好好工作吗？”
陈萧叹声气，终于抬起眼睛看她。
“邱姐，我也不瞒你，我现在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无论是这个行业，还是圈子里的人……我有时候真不知道我在干嘛，不如解约，一了百了。”
看着他消沉的样子，邱莉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那件事让我不得不这样想，不过是和她吃个饭而已，有必要搞成那样？”
“那是因为现在有很多人期望看到你，喜欢看到你，所以你的一举一动才会特别让人注意，当然也包括这个行业里的其他人。”
“我明白，”他低了低头，不在乎地说，“不过是感慨一下。”
重新捡起筷子闷头吃饭。
一餐饭就这样默默吃完。
出了餐厅，邱莉送陈萧回公寓，车子开过CBD中心广场，车窗外掠过的摩天大楼直插云霄，灯火通明的钢筋水泥建筑群将这片街道照如冷漠白昼，楼底路人面目模糊，麻木地匆匆迈着脚步。
车内后视镜里，映出邱莉微蹙的眉头，她似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气，开到路口，忽然猛打方向掉了个头，快速转进另一条街。
陈萧被惯性带得往车门那边斜了斜，抬眼注意到方向不对。
“这是去哪儿？”他问。
“回公司，”邱莉握着方向盘说，“有些东西要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