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跪地伏身，朝拜。

朝罢，宴席大开于紫宸殿。舞者回旋，君臣同乐，至日渐西斜，舞者退，年轻的贵族男女上前唱和，御前踏歌。

「道长～」脸颊微微熏红的齐信，与俊贤结伴上来敬酒，「再过数天，你与泉泉便要结婚满三年了呢！我们去找些东西来玩吧！」

俊贤摇头摆脑，意有所指地看向夫妻俩腰间同式样的红结，「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他笑看齐信。

齐信拿着酒杯的手夸张地举起，虚敬，接口吟道：「——心有灵犀～一点通！」

二人哈哈大笑。

这两厮是在嘲笑道长，天天与泉子焦孟不离，要不是公务缠身，怕是要日夜厮混，比翼双飞而去了。道长连朝贺都满身的竹香，不问可知是从何沾染的。

道长看了看他们，眼神示意侍官满上酒，然后稳稳地举杯，一饮而尽，倒杯示空，「嗯！这话，」他用力点头，「我爱听！承两友贵言了呢。」

齐信和俊贤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与公任和行成在边上聚话的泉子，右脚轻点了一下地，那三个愈说愈不象话的醉汉随即猛地一震，像是被甚么鬼东西掠过，后颈凉嗖嗖的。三人连忙放下杯，朝神祇伯举袖作揖，假假地讨好求饶。

泉子：「……」眼刀要刮不刮。

「泉子和道长大人的结婚三年之日，」行成笑着拉开她的注意力，从袖中掏出一小卷轴，在寒风中轻轻甩去其上的体温，方双手递过，「我也备了薄礼，看来眼下正是送出之时呢。见笑了。」

泉子道谢后接来，展开，与公任同看。

是一幅画作，竹棚绕藤花，黑袍男子与白衣女子背影相靠，共望繁花与墙外夕照。画边上的题诗，正是俊贤和齐信方才所吟唱的唐李商隐之作。

「我也备了礼，」公任赏着画，点点头，星眸闪过激赏，边向泉子道，「初四那天再命人送土御门那边去。」

虽然源伦子长期在外地，伦子的母亲穆子夫人却是接过了内务，为泉子打理着社交往来，俨然为泉子的母家。公任将礼送那边去，既是合礼，也是单送给泉子的意思。

他才没空给个大男人挑甚么结婚纪念礼物！

公任看了看又闹成一团的道长那边，抬手，揉着打结的眉心。泉子和行成相视，暗笑，但谁都没说破。

他们已经能预见，年假后被喝醉的众友丢公务的顶包之人，绝对会是藤原公任。

高坐玉座的今上，看着宴上众卿，垂下眼帘，薄唇微扬，轻笑。却就在此时，有侍官匆匆而来，新任藏人头．源经房侧首听着传话，眼眶睁大，抬头看向席中的左大臣。今上锐利的视线扫来，源经房不敢再等，起身靠前，轻声回禀。

「内廷传话，中宫殿下，有喜。」

今上的眸光停了一瞬，手中玉杯里的微浊酒水晃动。未几，他放下玉杯，红袖落下又起。

「此乃大喜，当告众卿。」青年直起了身，吩咐下去，玉颜上再不见怅惘。

源经房领命，下去传话，左大臣养女、中宫彰子，怀孕了。百官立时酒醒，全场的目光皆落在道长身上。却见道长神色不变，拨袖，起身，转向玉座，低头便拜。

「臣，恭贺陛下！」左大臣沉而有力的嗓音在广场上亮堂地响起。

「恭贺陛下！」公任立即转身，掀袍一跪，如珠玉碰撞的雅音紧随道长之后。

众友相视，与百官同跪。

「恭贺陛下——！」

如山呼之声响彻广场，夕照金耀平安宫。

「……」今上俊秀的脸容如玉，既润，且冰。伸手，丝锻轻闪的红袖在橙红艳光中一抬，他说：「众卿，平身。」

「噗——！」蓦地，吐血之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哥哥！」藤原隆家急步越过众公卿，上至前列扶起倒地的伊周。

才二十岁许的伊周，两鬓微白，曾经漂亮的容色一片衰败。他紧握了弟弟的手，染红的双唇呿嚅着要说甚么，却是头一歪，昏了过去。

「哥哥——！」

「……」起得身来的道长，理了理衣袍，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幽深如潭的黑瞳掠过伊周，再对上玉座上望来的青年。

今上与道长，皆未避让视线。

假若中宫生下健康的男孩，先皇后定子所出的敦康亲王将无力再问鼎玉座。谁都不知道今上有何打算，更不知，道长想如何对付敦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