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期盼着放假的绝大多数霍格沃兹学生不同，暑假对哈利·波特来说并不是个美好的概念。

他没有给自己的行李施什么缩小咒，因为他其实没有什么行李需要带回家里，也不能把魔法世界的一切带回去——因为他的姨妈姨夫并不喜欢，甚至可以说痛恨一切和魔法有关的东西。

陪伴他的暑期的，只有他的海德薇。这只漂亮的女孩儿本周第三次清晨鸣叫，吓得弗农·德思礼像个疯子一样向哈利咆哮。

而姨妈和姨夫捧在手心的孩子达力，一如既往的娇纵、傲慢、没礼貌，他吃得整个人像只不谙世事的小猪。但宠着他的父母却毫不在意他的形象、也不在意他的教养，只顾着夸赞达力是个“小绅士”。

哈利长长叹了一口气。

平淡又鸡飞狗跳的暑假时光对他而言是那么煎熬，对他而言无异于在霍格沃兹犯事儿被罚禁闭和劳动——甚至霍格沃兹的惩罚要好得多，至少霍格沃兹的食堂不需要哈利成天煎蛋煎培根。

哈利并不经常想起爸爸妈妈，即便他上个学年已经在厄里斯魔镜中见过了他们。他已经失去了，或者说几乎从没拥有过，在并不快乐的时候缅怀只会更加痛苦和寂寞，这算是哈利自己的快乐之道。

这个暑假里，他更加频繁想起的是德拉科·马尔福，或者说，他想到的是马尔福家。

他并不羡慕马尔福口中数不清的家族财富、和父亲在霍格沃兹的校董地位，但他的确很羡慕马尔福的爸爸妈妈是那么爱他——

每周不会迟来的零食和糖果；每周至少一封家书；被父母嘱咐着照顾马尔福的克拉布和高尔。

这对父母小到零食、大到孩子的交友情况，都想尽办法地满足和参与。明明德拉科·马尔福是那样一个娇气、狡猾、和乖巧懂事完全不沾边的臭屁小孩，他们却像弗农和佩妮对待达力一样，把他高高地捧起来。

更棒的是，即便德拉科并不太听话，但他的爸爸比弗农好得多，看得出，他有在认真地教养孩子——他教德拉科打招呼、保持基本的礼貌。

哈利一边感到羡慕，一边又难免不想到他自己的爸妈。他想，就算爸爸妈妈会因为他犯错严厉地批评他，他也还是会很爱他们的。

今天是哈利的12岁生日，等到明天他就要前往罗恩的家里，与赫敏和韦斯莱一家会合——

然后，他们要到罗马尼亚去！整整一周的时间！

每次想到这件事，被弗农呵斥、被达力当面炫耀和欺负就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今晚弗农要招待那劳什子的梅森夫妇，而哈利，他有空给自己过一个单独的、没有蛋糕和贺卡的生日。

连朋友们都没有给他寄信这件事，都变得没那么让人伤心了！

哈利忙完一整天的粗活，吃完可怜的晚饭，然后被驱赶到楼上的房间独处。他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开心了。

***

而另一边，马尔福庄园。

那对被大名鼎鼎的哈利·波特好生羡慕的父子之间，感情却非常淡薄。

一方面，自从他在地牢里关了整整三天后他就有些阴沉沉的，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异常地损耗很大。最主要的是，他和纳西莎之间的尖锐矛盾仍然没有得到解决。德拉科不在的时候，他们几乎没法正常说话。

另一方面，德拉科是个不折不扣的熊孩子——当然，不论是1990年代的英国还是美国，都没有这种说法，但你明白的，就是那种让父母头疼的小子。纳西莎非常纵容德拉科，无论是对于他的课业、生活还是思想、礼仪。以往是由原版的卢修斯来唱白脸，但如今卢修斯不在，詹姆斯也实在懒得管教。

他没有做过父亲，不懂得为人父的美好，而他自己的家庭也算不上幸福美满。更何况，詹姆斯没有参与过德拉科的人生，不曾有过对这条生命降临人间的期盼和喜悦，也不曾看他牙牙学语、蹒跚学步。

就算德拉科的成绩再好、外表再是光鲜，又何来的父爱呢？

在这一个月里，父母因为闹矛盾而疏忽管教，德拉科因此得了机会，被惯得无法无天，在庄园的各处胡乱撒野。

纳西莎总是慈爱地看着他，盼望他能够享受无忧无虑的童年。

而詹姆斯则事不关己地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是的，纳西莎不许他再进入藏书室。

所以一有能够独处的机会，詹姆斯就会翻开汤姆·里德尔的日记本。他并不是每时每刻都想写下什么，只是这个陪伴了他三天黑暗时光的家伙能够让他感到诡异的安心。

【你的主人回来了吗？】

詹姆斯抽了抽嘴角，继续向汤姆撒谎：【还没有，叔叔。您想起那本书在哪儿了吗？】

于是对话又不知第几次停止了。

他们两人默契地没有继续下去，詹姆斯也十分享受这种可笑的试探与制衡。

“爸爸！”德拉科猛地推门进来，詹姆斯没来得及收起日记本。

“什么事，德拉科？”

12岁的孩子有着天赋的直觉，他走到詹姆斯的身边，小心翼翼地坐下：“爸爸，妈妈说一会儿就吃下午茶了。”

“好呀，你去吧。”詹姆斯知道那份下午茶与他无关，他也不想去纳西莎面前闲逛、看她糟糕的脸色。

但德拉科并不知道面前的人已经不是自己的父亲。

在他看来，父母是上流社会的所有巫师家族中最为恩爱深情的夫妻。可这次他回家之后，爸爸妈妈却并没有从前那样要好了，他们一天到头几乎不说话，一直找机会独处、而不是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腻在一起。他们之间浮动着比尴尬更加可怕的东西——一种对抗。

德拉科不希望这样，他不习惯、甚至害怕这种陌生的家庭氛围。

“爸爸，你和妈妈是不是闹得不愉快了？”他很直白地问。

詹姆斯看着面前这个小男孩——他非常不乖、非常桀骜，甚至连他像极了卢修斯的面孔都让人讨厌。但他的确拥有着纯净的、崇拜的眼神。

他忽然就理解了伏地魔的某种心态。

“是有一点，”詹姆斯大方地承认了，他的语气出奇的温柔，“我们对有些事情的看法很不同，目前还没有找到一个能够统一战线的出路。”

德拉科望着父亲，从他很小的时候开始，父亲就是不苟言笑、冷静睿智的模范，他强大但严肃，对待自己就像是对待一个下属般，经常出口就是教训。他俩曾经闹过很多的矛盾，但父亲从来不曾露出过这样的神情，也不曾对他坦言任何与母亲之间的矛盾。

卢修斯总是对他说“这是大人的事”。

他并不知道实际上那个处处不合心意的父亲满腔爱意，而面前这个处处合意的父亲才是无情的那个。

德拉科还是个单纯的孩子，他容易被激怒，即便他知道父亲只是想要保护他，但他讨厌不能参与“大人的事”的感觉。

他问：“我能怎么帮你们？”

詹姆斯摸了摸他的头发。

“这不过是一件非常小的事，还用不着你出马呢，德拉科。不过我有些好奇，如果有一天我们之间有了不能调和的矛盾，你必须做出选择，你会选谁？”

德拉科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爸爸妈妈谁对自己更好一些，想了半天他不好意思地说：“我想、妈妈……”

“因为她更温柔、更和蔼，是吗？”

德拉科不说话了，为自己选择了母亲而不是父亲而感到内疚自责。他觉得自己给了一个非常糟糕的回答。

詹姆斯不这么看。

坐在他身边的是一个12岁的孩子，即便已经因为溺爱形成了许多坏习惯和糟糕的行事作风，但在这一刻，詹姆斯仍然感应到他骨子里的不谙世事，那种极为可贵的纯真——像一张白纸一样任他涂抹的纯真。

如果能把他变成自己未来的党羽之一，那就太好了。

到那时，詹姆斯不需要在霍格沃兹里单独开辟什么情报途径——他名义上的儿子就会成为最完美的信息来源。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耐心地教导说，“德拉科，作为你的父亲，我当然希望你愿意选择站在我这一边，但哪怕你回答了选择我，也并不是这个问题正确的回答。”

“那什么是正确的？”

“在一个矛盾的两边，谁对你更加有利、你就选择哪一个。你总要学会这件事，在复杂的线索和得失之间，坚守你真正需要的东西，并以它为锚点，标定你的选择。”

就算情感上更偏向母亲又怎么样呢？当他习惯性按照詹姆斯的思考方式去判断，他就有可能在关键时刻被詹姆斯说服、站到他那一边。

而此刻的德拉科只为父亲终于教导他一些听起来有用的东西感到高兴。

他若有所思地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他抬起头认真地问：“那现在你们矛盾的两边分别是什么呢？”

詹姆斯欣慰又意味深长地说：“是更多的利益，和更远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