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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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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景姝怔怔看着那抹白衣消失在殿外,原也欲走,刚迈出半步,便被一名侍从轻声叫住:

“格格,王爷请您稍后。”

她垂下眼帘,随那侍从入步入暖阁。

暖阁里酒气未散,灯下却无半点宴意。

多尔衮已换了身常服,背后展着一卷南北舆图,烛火一照,河北、山东、江淮一线墨色更深。

图赖、刚林、洪承畴、范文程也立在一旁。

她行罢礼,只听多尔衮道:“今夜一席,北使团众人如何,诸位可有看明白?”

范文程上前一步拱手道:“左懋第,持重气节,非一顿宴,一席话便能动摇之人。”

刚林跟着接话,目光带着不屑:“陈洪范可言,马昭愉可观,只是这左懋第,还有史家那丫头,都太认死理。”

纳兰景姝垂眸听着,手不自觉蜷了一下,没有说话。

多尔衮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景姝,你怎么看?”

纳兰景姝略微欠身,道:“左懋第此人,重节义,惜名声。这样的人,可以礼相待,可徐徐图之,但不可逼,更不可杀。”

图赖一声冷哼:“不能逼也不能杀?那便留着他坏事?”

纳兰景姝道:“杀一个左懋第不难,难的是杀了之后,江南士人会替他写多少祭文,立多少招魂幡。王师未至,忠烈之名先行一步,于大清无益。”

范文程微微颔首:“格格此言甚是。自古江左文章兴盛,一人死节,传至南都,便能生出十篇檄文、百篇哭文。”

刚林语气有些不耐烦:“祭文?再怎样也是个死人,能挡得住什么?那难不成还要把他供起来?”

“对他以礼待之,正是给江南看。”纳兰景姝抬起眼,“江南士人心中,重华夷之辨。今日他们看大清,虽看兵锋,也看礼法。”

“若他们只看见弓刀铁骑,便会想起夷夏之防;若还能看见王爷心怀宽广,能容持节之臣,能用旧朝之士,能安民理政,心里那道坎,才有松动之日。”

图赖鼻尖冷哼:“这些读书人,真是麻烦。”

纳兰景姝从容道:“自古逐鹿中原,名正言顺为先。兵马开城门,笔墨定名分。若有士人肯为大清执笔,‘八旗大军’便可写作‘承天定乱’;若士人皆背,‘王师’二字,也会被写成‘夷狄虏寇’。”

范文程接过话,道:“格格说得不错。汉人心里最难过的那关,常常不是生死,而是身后之名。辱与义,逆与顺,有时只隔一篇文章。倘若有一条路,既能活命,又能自解其心,便会有人走。”

多尔衮捋了捋胡须,点点头,淡淡道:“洪承畴那边,这会儿该在同陈洪范说话了。”

范文程道:“王爷说的是。洪大学士亲历松锦,当年松山事败,最初也不肯降。太宗皇帝待之以国士之礼,不急一日,不逼一时,终叫他明白,明室气数已去,大清自有用人之量。如今洪大学士为我大清,可谓尽心尽力。”

他顿了顿,接着道:“陈洪范此人久历行伍,萨尔浒一战又做过逃兵,最会替自己寻退路。这种人,只要叫他看见路就在脚下,他自会往前走。由洪大学士去劝陈洪范,正合适。”

图赖道:“马昭愉呢?”

范文程略一沉吟:“马昭愉名位不及左懋第,心气却也不低。此等人怕死,也怕死得难看。陈洪范若先松了口,马昭愉便有了遮掩。日后说起来,也可说是为使团周全,为江南留路。”

刚林嗤笑:“冠冕话倒多,说到底,不就是看谁愿意活,谁愿意降?”

范文程垂眸:“要人活,总要给他一句能说出口的话。”

多尔衮双目微阖,低低“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图赖听得不耐,忽又道:“那史家丫头呢?她又算哪路?既非正使,又非副使,不过是个递信的。偏偏什么都看见了,还什么都敢说。”

刚林想起席上几句交锋,更是不悦:“但那是史可法的女儿,留着总是祸根。”

话音一落,屋内几道目光都落在纳兰景姝身上。

纳兰景姝背心一凉,面上仍低垂着眼,沉默片刻,道:

“史清如与左懋第不同。左懋第身为使节,进退皆系南北体面。史清如只是史可法之女,此时若定成死局,为时尚早。”

图赖眉梢一挑:“格格连她回去之后怎么用,都替朝廷想好了?”

纳兰景姝不慌不忙:“臣女是替后局留路。”

她抬眼,望向多尔衮。

“她来京在先,见过北京,也见过王府如何安民,如何纳旧臣。若日后江南有变,有些话从正使口中说出,像朝廷辞令,从她口中说出,反倒像亲眼所见。”

刚林冷道:“她今日席上那副样子,像是肯替大清说话的?”

纳兰景姝心中一沉,仍稳声道:“她今日敢驳刚林大人,正因她不肯随口附和。这样的人,若有朝一日,肯说一句‘大清并非只知杀伐’,旁人反倒会听。”

图赖冷笑:“若她到死都不认呢?”

纳兰景姝沉默片刻。

“那便由她不认。有些人天生硬骨,劝不弯,也折不服。可她活着,便还能看,能听,能把所见所闻带回江南。若死在北京,江南只会为史可法之女,多写一篇烈女传。”

范文程看了她一眼,缓缓道:“格格此言,也合用人之道。人未必尽为我用,却不必先与之为敌。”

多尔衮斜看她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景姝,你与那史家丫头,先前走得近了些。”

纳兰景姝接下那目光,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僵,低头答道:“臣女先前与她周旋,不过是想叫她多看几处北京,也借此看清她。若她将来无用,臣女自然不会多费心思。分寸轻重,臣女不敢忘。”

多尔衮看了她片刻,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也没再追问。

暖阁里烛火轻轻一晃,舆图上江淮一线忽明忽暗。

良久,他才道:“局上之棋,可留,可弃,可借,可缓,都要看后手值不值得。今日你席上那番话,尚算得体。”

“只是分寸要分清,执棋之人,最忌叫棋子先乱了自己的心。”

纳兰景姝心中一沉,回道:“谨遵王爷教诲。”

多尔衮点点头,转向舆图,在江淮一线轻轻一点:“江南一带,兵不难打,难的是让天下人觉得,大清南下是定乱安民,是天命所归,而非与他们逐利争城。”

他顿了顿,又转向众人。

“陈洪范和马昭愉那边,叫洪承畴继续谈,陈洪范若肯松,马昭愉自会看风向。左懋第先晾着,以礼相待。至于史家丫头——”

他目光淡淡扫过纳兰景姝。

纳兰景姝垂眸听着,喉间微微发紧。

“不急。”

纳兰景姝听着那句“不急”,心弦未松半分。

多尔衮挥了挥手:“都去罢。”

众人领命而退。

从暖阁出来,屋外寒风更刺骨,席上酒意已散尽,只余几间偏屋还亮着灯,隐约传来交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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