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台阶,侧屋传来的声音陪着笑,压得很低:“……王爷肯留一线……或可分说几句……”
转过回廊,一间屋内的声音犹犹豫豫,有些发涩:“……可江南如今……撑多久?”
不远处另一间屋,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语气不容置疑:“……可死、可辱……无颜再见朝廷!”
走出月洞门,又见右侧一间偏房外,窗纸映着一个孤冷的身影,如潇潇青竹。
“……席上那套话,不必再说第二遍。”史清如的声音传来,冷冽如冰。
纳兰景姝脚下一顿,站在檐下阴影里听着。
“王爷肯叫下官来说和,便是尚存余地。史姑娘总该替自己的后路想想。”
“所谓后路,便是让我卖国求荣?那这路不要也罢!”
纳兰景姝一怔,随即失了一笑。
这话会从那人嘴里说出来,倒是一点也不新鲜。
类似的话,她不知已听过多少次。
她劝降过不知多少旧臣。
那些人在劝降的书房里低头,在刀架在脖子上时改口,在所谓“大势”面前把自己的旧主、故国卖得干干净净,在说起“忠义”“家国”“生民”时也慷慨激昂,可刀锋一近,膝盖先软。
可史清如不太一样。
绍伯镇米铺前,她早看出那牵孩子的妇人眼泪落得急,伸手接米的动作像做惯了,手也不抖。
她见过太多施舍时满心慈悲,一旦发现自己被骗,那慈悲便化成恨意的人。
她原以为那人知道真相后也会恼怒。谁知那人神色未改,只是淡淡说了句:“人总要吃饱饭。”
她那时才发觉,这人看着冷面寒霜,心却是热的。
而那人心里装着的东西,拿赤裸裸的现实也碾不碎。
后来旧仓里也是如此,几个被绑的妇人缩在角落,她本以为史清如密信在身,看一眼就罢了。
可那人连犹豫都没有,对面团练头子话音刚落,长剑早已出鞘,动作比她的箭还快。
她当时才知,这人是当真为心里守的那点东西,连命也不要。
而那人心里那把尺,量的是自己,不是旁人。
“史姑娘何必把话说绝——”
屋内,另一人仍和声和气劝着。
纳兰景姝无奈笑了笑。
若话不说那么绝,那人或许也不叫史清如了。
今日她看那人在宴上,横眉冷眼,倒是一点不怯,一句话便把刚林堵得哑口无言。
可那一刻,她竟然有些害怕,怕她那样刚直,迟早把自己折进去。
她见过太多人跪在她面前,也知道怎么让他们站起来——
用财帛、用仕途、用体面、用台阶,用软肋……
可唯独史清如,她却不知拿她怎么办才好。
不知怎么能让她“软”一点,也不知怎么让她“活”下来,甚至不知自己究竟是怕她就这么折了,还是怕她从此不再是她。
屋内突然“哒”的一响,像是茶盏重磕在桌。
纳兰景姝心里跟着一震,将手按在胸口。
她想起那天四野无人,北京城近在眼前,史清如眺望着那座城墙,问:“若有朝一日天下太平,你会做什么?”。
她原以为她会说江山,说效忠,说收复两京,谁知那人却说,若真有一日太平,她想先喝一碗热茶。
她当时还心笑她没出息,谁知那人竟将剑穗给了自己。她那时心口有些异样,但没来得及细想。
接过时,见那穗子褪色,流苏磨毛,后来一路竟再没舍得离身。
回过神来,手中不知何时真多了那截剑穗,还带着心口的温热。
“砰”的一声,门在这时开了。
史清如从里面出来,衣袖拂开一阵风,脸上像凝着夜霜,看见她时,脚步一顿。
她原以为她会骂,可她只是静静看着自己,什么话都没说。
那眼里有冷,有怒,还藏着别的什么。只是那人似不想她看清,只一眼,又匆匆往前去了。
她自己也都没来得及想清,下一刻,握着剑穗的手已先伸了出去,扣在那人腕间。
指尖才触及一片微凉,一阵强劲的袖风带过,又瞬间空了。
一袭白衣转眼便没入夜色中去,头都没回。
待她反应过来,手还悬在半空,掌心空空。
她扯了个苦笑。
自己劝降过那么多人,从没失手,可在那人面前,竟连一只手都握不住。
低下头,地上只剩一截剑穗孤零零地躺着。
那穗子被她天天揣在怀中,在这夜里比先前看着还破旧。
她怔怔看了半晌,才将它捡起,拢进掌心,紧紧握了片刻。
她忽然想起病中那一袋甘草梅来,微甜不腻,入口后什么苦味也没了。
她现下就很想吃一颗。
只是那袋,她史清如来的那天便吃完了。
那天之后,她叫阿绮再去买过好几次,却再也吃不出那天的甜味了。
过了许久,她才低低唤了一声:
“……清如,我知道你不会过来,可你能不能……别走得那样远?“
夜风微凉,无人应她。